这个“六一”国际儿童节，9岁的城煜提前收到了一份礼物——一张粤超门票。
惠州队的球员们奔跑、传球、射门，球迷的加油声一阵高过一阵。城煜看得很认真，对他来说，足球并不陌生——每个周六，他都会来到球场，和“星星家园足球队”的队友们一起上训练课。
只是，平时那片球场没有这样大的看台，也没有这样响的呐喊声。在每周一次的训练里，教练会从热身、协调、带球等基础动作教起，陪着孩子们一点点熟悉足球，也熟悉和队友一起站上球场的节奏。
这支球队很特殊，由36名来自惠州市星星家园互助中心（下称“星星家园”）的孤独症孩子组成，他们也被称为“星星的孩子”。对普通孩子来说，足球可能是一项常见运动，但对这些孩子来说，足球也是一场关于规则、表达、等待和配合的练习。
让孩子们动起来
上午8点不到，在惠城区中凯旋城体育公园旁边绿茵足球场，城煜和其他小球员们已经来到场边。他们穿着球衣，排成一列横队，听教练讲解当天的训练内容。
到了训练环节，教练带着孩子们进行敏捷梯练习，用来训练身体协调和节奏感。对一些孩子来说，连续完成脚步动作并不容易，有人需要教练放慢节奏重新示范，也有人需要家长在旁边辅助，教练和家长一遍遍提醒、引导，帮助孩子尽量跟上训练。
球场边，星星家园的老师们也在帮忙照看孩子们。正是在星星家园和惠州市青少年活动中心（下称“惠州青少年宫”）的共同推动下，这支球队从一次试课慢慢坚持了下来。
将时间回拨到2021年。那时，星星家园的老师们在服务孤独症儿童和家庭的过程中发现，每逢周末，孩子们能去的地方并不多，适合长期参与的运动项目更少。为了让孩子们走出家门、动起来，老师们开始为他们寻找合适的运动课程。
起初，轮滑、游泳都曾被列入尝试范围。轮滑上了两年后，安全问题越来越明显。“有些孩子滑得太快，抓都抓不住。”星星家园负责人万艳兰说，“游泳也试过，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教练。”
后来，星星家园了解到惠州青少年宫有足球培训课程，便萌生了让孩子们试一试的想法。在惠州青少年宫的支持下，双方开始尝试把足球课引入孩子们的周末生活。
2021年11月，孩子们第一次站上足球场试课。惠州青少年宫的冯教练发现，孩子们虽然学得慢，但并不排斥，有些孩子还能跟着模仿抬脚、踢球等基础动作。于是，在家长、教练、志愿者以及爱心企业的共同参与下，这门课从一开始的15节课，一直坚持下来，变成每周一次的固定训练。
如今，“星星家园足球队”拥有36名队员，年龄覆盖7岁至30岁。从去年开始，多名唐氏综合征儿童也加入其中。
一个动作重复上百次
足球课开始后，冯教练很快发现，最难的并不是教孩子把球踢出去，而是沟通。
不同于影视剧作品中常见的天才故事，孤独症谱系障碍的核心障碍之一是社交沟通障碍。对不少孩子来说，理解指令、回应他人、关注外界，本身就不容易，更何况足球是一项集体运动，配合传球、完成跑动，这对孩子们来说都是难以逾越的“鸿沟”。
冯教练回忆，当时网上能参考的资料很少，他只能在一节节课里摸索。“怎么和孩子沟通，怎么让他们理解指令，怎么处理突然出现的情绪波动，都是以前普通足球课里很少遇到的问题。”
因此，普通孩子上足球课，教练讲完动作，示范几遍，孩子就能跟着做。但孤独症孩子就慢得多，有的孩子听到口令后没有反应，有的则会情绪失控、突然跑开。更多时候，冯教练需要先把孩子的注意力拉回来，“一次击掌、一个拥抱，都能鼓励孩子重新尝试。”冯教练说。
为了让孩子跟上训练，冯教练只能把动作拆得更细、把课程设计得更有趣。教练示范一遍，家长再跟着辅助一遍，“一个动作常常要重复上百次。”
庆幸的是，教练们的付出没有白费。冯教练发现，几年下来，有些孩子更放松了，曾经有的孩子一到球场就蹲在原地，不愿意跟队伍走，现在听到教练喊集合，他会跟着大家移动，也能试着把球往前带。
“对普通孩子来说，这可能不算什么，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。”万艳兰坦言，孩子们在球场上和教练、队友发生互动，听口令、回应别人，这些都是他们走向社会的练习。
难得的互动
今年是城煜加入足球队的第二年。足球让他的生活多了一项固定的期待，也让母亲郑楚丹看到了一些过去很难想象的变化。
自2岁多被确诊为孤独症以来，郑楚丹一直陪着城煜做干预和融合。在接触足球前，家里也带他尝试过其他兴趣班，但画画课需要静坐，羽毛球对手部力量要求较高，后来看到足球课，郑楚丹觉得可以再试一试。
“第一次来到球场时，他对宽阔的场地很感兴趣，脸上有笑容，也愿意配合做一些动作。”郑楚丹回忆，孩子喜欢或不喜欢一件事，反应往往很直接，正是这个反应，让她决定继续上课。
上了一年课后，郑楚丹发现，孩子开始记住一些小朋友的名字。到了上课时，他会拍拍别人的肩膀，拉拉手，在郑楚丹看来，这已经是难得的互动。
更让她意外的是，一些主动行为也开始出现。一次训练后，城煜看到教练满头大汗，主动走过去帮教练擦汗，并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捡球，“这些自主性，正是孤独症孩子最欠缺的。”郑楚丹说。
13岁的子航也在这支队伍里，今年是他参加足球队的第三年。
不到2岁时，子航被确诊为孤独症。在踢足球之前，家里也带他尝试过篮球、乒乓球、羽毛球。母亲陈惠莲的想法很简单：“多运动总是好事，既能强身健体，也能走出自己的世界。”
刚开始训练时，子航注意力容易分散，常常跑来跑去。父亲周勇东都会在场边陪着他，一遍遍跟着教练的提示纠正动作，“既然来上足球课，就要认真对待每一节课”，周勇东说，“孩子动作越来越规范，离不开教练的耐心，虽然辛苦，但是值得。”
如今，每到上课那天，子航会很早起床，自己拿好球鞋、球衣和足球。遇上下雨无法上课，他还会一遍遍问：“这周要不要上足球课？”对他来说，足球课已经不只是一项运动，而是生活里固定的时间表。
属于自己的主场
今年，2026年广东省城市足球超级联赛（粤超）开赛，也让郑楚丹有机会，带孩子去看看更大的足球场。
赛场上，郑楚丹不指望孩子马上看懂比分和战术。更重要的，是让城煜先走进真实的比赛现场，看一看什么是球队，什么是对抗，什么是输赢，“这些东西会留在他的记忆里，可能之后某一天，在球场上就会用出来。”
不久前，学校举行足球趣味赛，郑楚丹也大胆给城煜报了名。绕桩项目中，城煜完成得不错，那一刻，郑楚丹意识到，足球带给孩子的不只是锻炼身体，还有一点点成就感。
比起踢得多好，郑楚丹更希望这项运动能一直陪着孩子。“开心、情绪稳定比什么都重要。”郑楚丹说。
在陈惠莲看来，孩子能否真正达到参赛水平，并不是最重要的。只要他们有机会走进球场、参与其中，就已经很有意义，“我也很想带他去看粤超”，陈惠莲说，“希望有更多人通过足球看见这些孩子，也了解这些家庭。”
2024年，万艳兰带着9名孩子前往福州，参加孤独症儿童足球邀请赛。回来后，每隔一段时间，就有孩子问她：“万老师，去比赛，去福州。”
这句话让万艳兰印象很深，对普通孩子来说，比赛是足球训练的一部分，但对孤独症孩子来说，记住一场比赛、期待下一次比赛，本身就是一种进步，“希望未来残特奥会上，能够对孤独症孩子开放”，万艳兰说，“这些孩子同样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主场。”
采写：南方+记者 张国威
剪辑：南方+记者 王昌辉
统筹：罗锐
（图片和视频素材由受访者提供）股票优配平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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